8月15日，SEVENTEEN 的 Vernon 接受了 The Hollywood Reporter 的采访，分享了一份影响他成长经历、音乐品味，以及他与队友 The 8 共同为专辑 V8 所进行的个人/小分队创作的心水歌曲歌单。在采访中，这位 rapper/singer-songwriter 也谈到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热门争论：K-pop 的流行趋势是否已经变得过于西化，反而不再注重自身的差异化。虽然他的回应呼应了粉丝们多年来一直在讨论的观点，但我们仍然值得追问：韩国音乐产业究竟是何时、又是怎样从以鲜明的韩国视角重新诠释西方潮流，转变为只是为了全球认可、接受度和“更容易入口”而去追逐这些潮流的？

Vernon 告诉 The Hollywood Reporter：“我感觉 K-pop 听起来越来越像美国流行乐，而不像 K-pop 了，我觉得很多人也有这种想法。每次想到这个，我都会想回到 2000 年代或 2010 年代初，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比如 Wonder Girls、BIGBANG、2NE1 这些。”

SEVENTEEN 成员所指的正是 K-pop 的第二代时期。也正是在那个阶段，行业真正开始在融合与实验西方潮流时，走出自己的路，而不是让作品显得那么“照搬”。很多 K-pop 粉丝都会怀念那个年代，并把它视为这个类型最具创造力的时期。但在我们谈到所谓 K-pop 的“黄金时代”之前，首先要回到这个行业最初崛起的地方。

现代 K-pop 在 1990 年代的最初形态，向大众引入了一波西方曲风，包括 hip-hop、Europop、EDM、R&B、New Jack Swing、alt-rock 等等。这个时期，也就是第一代，代表艺人包括 Seo Taiji and Boys、S.E.S.、BoA、Shinhwa、Fin.K.L 等。它们共同的一个特点，就是都深受黑人美国音乐的直接影响。Seo Taiji 的音乐融合了 rap、hip-hop 和 contemporary dance music；S.E.S. 和 Fin.K.L. 则是 R&B 和 dance-pop，诸如此类。

虽然许多作品都能借用这些曲风，并通过韩国视角加以过滤和重塑，但这种灵感从来都不算含蓄。BoA 出道早期，常被视为韩国版的 Britney Spears；而 Lee Hyori（soloist 兼 Fin.K.L. 成员）则明显受到 Brandy 和 Mariah Carey 等艺人的影响。尽管如此，这些第一代组合背后都有韩国制作人、词曲作者以及 A&R 团队，把源自黑人文化的这些声音重新构建起来，并配上大多为韩语的歌词，面向韩国听众量身打造。

然而到了 2000 年代末和 2010 年代，我们开始看到更多风格融合的兴起，而那些声音也正逐渐传入韩国。其中一些曲风包括 electropop、synth-house 和 dubstep，再加上行业里原本就深植的 hip-hop 与 R&B 影响。与其说是韩国制作人和词曲作者在主导，K-pop 第二代里更明显的一点，是欧洲创作者开始加入，将这些更新的声音带入并在韩国语境中重新诠释。在大型 K-pop 公司中，SM Entertainment 通过与欧洲出版方合作而成为重要角色，例如 DSign Music 和 Pelle Lidell，他们大量通过投递西方/瑞典流行曲目搭起桥梁；还有 Scandinavian 写作团队，比如 Design Music 和 Equinox，他们对 Girls’ Generation 2009 年的热门歌曲 “Gee” 的诞生起到了关键作用。 

与此同时，据 Rolling Stone 报道，Teddy Riley 成为第一位正式跨界并深度参与 K-pop 的高知名度美国制作人。他于 2009 年飞往首尔，与多产的韩国词曲作者 Yoo Youngjin 一起制作了 Girls' Generation 的 “The Boys” 等歌曲。即便如此，当时韩国音乐产业其实并不是刻意迎合西方受众——其目标市场仍然是韩国、日本、中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

通过 Super Junior、Infinite、f(x) 和 SHINee 等其他第二代组合，K-pop 公司已经熟练掌握了把这些不同的西方潮流融合起来，并加入典型 K-pop 元素的方式。这些元素包括不寻常的歌曲结构、出人意料的调性变化，以及把多种风格揉进一首你原本想不到会这样组合的歌里。虽然第二代比前一代加入了更多英文歌词，但重心仍然是韩语。他们不只是复制潮流，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很多粉丝在讨论这类话题时，都会提到 Block B——这个七人男团于 2011 年出道。虽然他们的核心风格受 hip-hop 影响，但即便在当时，他们也始终游走在所谓标准 K-pop 的框架之外。通过融合 electro-hop、dance-pop，甚至 electro-swing 等曲风，Block B 一直都带着一种俏皮又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去改造西方音乐，而这尤其体现在队长兼主制作人 Zico、成员兼 rapper Park Kyung，以及常合作的韩国制作人 Poptime 的创作中。

这就来到第三代，而这一代其实又可以细分为两个阶段——2012 年到 2015 年，以及 2016 年到 2019 年。前一阶段包括 EXO、B.A.P.、AOA、VIXX、BTS 等许多组合。这个时期的歌曲依然可能像上一代那样有些“戏剧化”，但也更精致一些，却依然 unmistakably K-pop。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分别于 2012 和 2013 年出道的 EXO 与 BTS。EXO 的核心风格由 R&B、dance-pop 和 funk 构成——介于标准 K-pop 团体和美式男子组合之间，衔接得相当顺滑；而 BTS 则几乎完全是 hip-hop，深受 Kanye West、Eminem、Drake 和 J. Cole 等美国 rapper 启发，也比许多前辈和同辈对待这种风格更认真。不过即使如此，这两个组合当时也并没有刻意瞄准西方市场——至少那时候还没有。

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美国和欧洲制作人、词曲作者进入这个圈子，其中包括 Adrian McKinnon，他的第一份 K-pop credits 是 EXO 的 “December, 2014 (The Winter’s Tale)”；Recording Academy CEO Harvey Mason Jr.，以及 Erik Lidbom。不过到了 2015 年，K-pop 行业迎来了明显增加的新西方听众，其中大多数来自此前的美国和欧洲男子/女子组合粉丝群，他们想寻找一些新鲜、提神的东西。也正是在这时，house 风格成为 K-pop 的文化常态，这要归功于英国词曲与制作二人组 LDN Noise；尽管他们的作品深受西方影响，却依然深谙 K-pop 独特的歌曲结构。

到那时，GOT7 的 “Just Right”、EXO 的 “Call Me Baby”，以及 BTS 的 “I Need U” 和 “Dope” 等歌曲也开始指数级走红，把这些组合推向更全球化的聚光灯之下，尽管 K-pop 本身在西方市场仍然被视为小众。

直到第三代的后半段，也就是 2016 年到 2019 年，K-pop 才真正从小众兴趣转变为在西方被认真对待的音乐类型，并最终走向如今的主流成功。BTS 成为首个登上并在 American Music Awards 表演、并于 2017 年拿下 Billboard 奖项的 K-pop 组合后，这个七人组迅速起飞，而 BigHit Music（前身为 Big Hit Entertainment）也将此视为机会，把 BTS 进一步定位为 K-pop 的全球代表。

随着主流成功的到来，组合开始主动与美国艺人建立联系并展开合作，例如 Desiigner、Steve Aoki、Nicki Minaj 和 Halsey。到 2019 年，BTS 的音乐风格已经逐渐偏离此前更具 K-pop 中心性的声音，转而采用更具全球吸引力、也更“radio-friendly”的路线——这一点在他们 2019 年与 Halsey 合作的热门歌曲 “Boy with Luv” 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对此，早期 BTS 粉丝认为，组合为了迎合西方市场，正在失去自身核心的韩国特质。 

在出道早期，BTS 的音乐常常是粗粝且发人深省的 hip-hop，但也能融入 R&B 和 dance-pop 中那种感性、浪漫的一面。然而从 2019 年开始，他们的大多数作品都变得更偏流行、也更轻快，进一步巩固了他们作为全球榜单霸主级 K-pop 组合的地位。后来，组合于 2020 年发行首支全英文歌曲 “Dynamite”，并在 2021 年推出后续作品 “Butter” 和 “Permission to Dance”。

与 BTS 在 2010 年代末期爆红的同时，YG Entertainment 的组合 BLACKPINK 也于 2016 年出道，并开始在海外打响名号，尤其是 2019 年的 “DDU-DU DDU-DU”。由于四位成员中有三位英语流利，这个女团在发行全英文歌曲方面更早一步，尤其是 2018 年与 Dua Lipa 合作的 “Kiss and Make Up”，以及 2020 年与 Lady Gaga 合作的 “Sour Candy”。在职业生涯中打破多项纪录、成为西方市场中最具影响力的 K-pop 女团之后，BLACKPINK 于 2022 年发行了首张以英文为主的专辑 Born Pink。虽然粉丝也会认为，这个四人组早期的音乐在声音上更具创造力，但 BLACKPINK 及其制作团队本来就拥有一种特定的 “YG” 风格，而且大体上也一直保持着这种风格，尽管有人认为它已经变得有些重复。

虽然 K-pop 在 2000 年代末和 2010 年代初确实尝试过英文单曲（例如 Wonder Girls 的 “The DJ Is Mine”、SNSD 的英文版 “The Boys”，以及 BoA 同名英文专辑等），但当时那些试图打入西方市场的初步尝试，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成功。不过，如今的不同之处在于——在制作层面上——美国和欧洲的影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这也让 K-pop 的第四代和第五代音乐比前几个时代更远离其韩语歌词与文化根源。随着 BTS 和 BLACKPINK 的成功，大型 K-pop 厂牌越来越明确地瞄准全球榜单、音乐节和电台播放，使西方与 K-pop 之间的界限不断缩小，以至于有时已经不太容易分辨哪一边从何开始、又在哪一边结束。

就连今年，随着 BTS 最新专辑 ARIRANG 发行，主要争议之一也是专辑目标——旨在弘扬韩国传统文化与民间传说——与实际呈现之间的脱节，而后者主要依赖的是“泛泛”的流行乐和过度追逐潮流的 hip-hop 曲目。一些粉丝甚至记者都曾争论：究竟谁有资格决定一个由韩国人主导的项目是否“足够韩国”——当一张专辑的声音如此强烈地借鉴西方音乐时，“根植于韩国”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人会说，只要是韩国艺人做他们想做的音乐就已经足够；但说到底，这个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