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K-pop粉丝来说，合约续约季是最让人紧张的时刻之一。组合成功续约时，大家会松一口气；而当成员开始离开时，粉丝的反应则从崩溃到拍手称快不等——这取决于他们认为公司过去对待艺人的方式有多好。要理解其中缘由，首先得弄清楚这些合约到底包含什么、它们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以及为什么当下这个时期——越来越多艺人选择独立而非续约——会呈现出这样的局面。

K-pop最早的合约模式——被称为“奴隶合约”——大约在1990年代中期、偶像体系成形的同时，由SM Entertainment引入。这些早期合约把年仅12岁或13岁的练习生锁定在漫长而苛刻的协议中，时长从10年到13年不等，等于把他们最关键的成长阶段都交给公司来支配，而公司会决定他们怎么吃、怎么住、如何对外呈现自己——甚至包括他们是否被允许谈恋爱。对大多数偶像来说，真正的自主权都是一点点争取来的，甚至很多人到最后也未必能拥有。

不仅如此，公司甚至可能要花上长达十年的时间，才会决定某位练习生是否具备出道条件。这意味着，在真正踏上舞台之前，大多数人已经把十几岁的岁月耗在反复的舞蹈训练、声乐课程、媒体培训和语言学习中。虽然练习生制度整体上确实有助于培养和打磨人才，但其强度也非常高。

此外，成为练习生并最终出道，付出的代价不只是精神或身体上的——还有经济上的。按照大多数合约，偶像通常需要向公司偿还声乐和舞蹈课程、服装、住宿、MV制作等各项费用。因为K-pop公司会投入数百万资金打造一支新团，希望偶像既能成功又能盈利。作为补偿，这些开支会从偶像获得的收入中扣除，这意味着艺人可能要很多年才能还清债务，之后才有机会看到稳定收入。即便如此，拿到报酬也并非板上钉钉。fromis_9的Jiwon近日透露，尽管她于2018年出道，自己在长达8年里都没有获得任何收入。更往上看，TAEMIN和EXO-CBX也都曾卷入关于未支付或分配不公收入的法律争议。这套财务模式让少数人受益，却让其余大多数人在一种本就没有把艺人利益放在首位的条款中艰难前行。

然而，13年合约这一标准过于严苛且耗尽心力的性质，在2009年遭遇挑战。当时TVXQ的三名成员（Junsu、Jaejoong和Yoochun）起诉SM Entertainment，称“合约期限过长，行程安排未经成员确认或许可就被执行，合约条款在他们不知情或未同意的情况下被延长和更改，而且组合收益并未公平分配给成员。”经过一场耗时的官司——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持续拉锯——双方最终同意撤回诉讼，因为三人的合约已于2009年7月到期。

对此，韩国公平交易委员会（KFTC）于2010年设定上限，将娱乐合约最长限制为7年，并可选择再续约2至3年。第二轮改革则在2017年推出，部分原因是受传统民谣歌手Song Sohee案例推动：她在未成年时遭经纪人性侵后，终止了与Deokin Media的合约。2017年的改革降低了艺人提前解约时所需承担的经济惩罚，限制公司强制自动续约或单方面延长合约期限，并为艺人权利建立了更明确的保护机制。在此之前，提前解约罚金常常起到威慑作用，让艺人无论合约是否得到妥善履行，都被牢牢困在协议里。

不过，考虑到K-pop行业本身的高压特性，这也正是所谓“七年魔咒”出现的地方：组合往往会在第七年左右解散、失去成员，或进入无限期活动停摆。虽然艺人可以自由重新谈判，但第七年通常被视为K-pop组合的“成败分水岭”，组合在合约到期后分道扬镳也已成了常见现象。

当组合成功跨过七年魔咒——比如ATEEZ和Stray Kids最近就是如此——粉丝自然会为自己喜欢的团体依然完整而感到欣慰。但当成员开始离开时，粉丝反应也会很有意思地从失望到释然不等，具体取决于情况。今年最典型的例子是NCT，在10年合约到期后失去了三名成员（即最初7年合约加上续约后的额外3年）。其中，Mark在4月的离开被视为震惊消息，也是对NCTzens的一记重击；而WINWIN的离开则引发了不少欢呼。

另一方面，虽然有些K-pop偶像选择加入较小的公司——比如SHINee的Taemin加入Galaxy Corporation、Onew加入Griffin Entertainment——但也有一些人直接自立门户。在续约问题甚至还未真正浮现之前，EXO的Baekhyun就已于2023年6月共同创立INB100，证实他在正式离开SM之前就已经有了独立发展的计划。这位歌手还将成员Chen和Xiumin签入自己的公司，负责他们的个人活动，同时他们仍以EXO成员身份活动。其他自立公司门面的偶像还包括GOT7的Jackson Wang（Team Wang）、Zico（KOZ Entertainment）以及BLACKPINK的Lisa（LLOUD）、Jennie（OA）和Jisoo（BLISSOO）。

为什么这么多艺人正在离开，答案其实比合约年限或法律改革更简单：在多年自主权受限、收入分配不透明，以及创作决定总是由上而下拍板之后，艺人们在合约到期之际，既有能力也有动力去尝试不同的道路。如今，无论是独立厂牌、直达粉丝的平台，还是国际化管理架构，能接触到的选择，都是早一代偶像根本没有的。离开大公司不再像从前那样意味着巨大风险。对许多人来说，这反而成了更合理的选择。